那又會是誰的結局?
看著降臨在戰場上的敵人,高立祥腦中第一個出現的是像這樣的念頭。 太複雜的理論他不懂,只聽了個大概進去,譬如說為什麼會有了「侵蝕者」的力量,譬如說那個得定期注射的藥品對他們來說代表著什麼。不過也就僅此而已,所以當他看到那個不像是人類,卻又不像是災獸的怪物時,他第一次對這些事情產生的疑問。
若是自己在哪裡走錯了一步,也會變成像是這樣的怪物嗎?
他依稀記得,曾經有過一次瀕臨失去理智的經驗,不過他一直認為那只是因為自己依舊太過於容易受到感情驅使而已。 若實際上不是如此呢?若實際上是注射過多災獸細胞而造成的呢。 過去不曾動搖過的心思,如今產生了微小的隙縫。 並不如信仰崩壞那般嚴重,就只是單純的產生了疑問。 本來緊握著災武的手稍微鬆開了一點,踏出的腳步變得有些遲疑。就在那一瞬間,高立祥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。在與他人無意的紅黑色外套之上,那是如晴空一般燦爛耀眼的藍,在深褐色的雙眸之中,闢出了一片彷彿獨屬於他的藍天。
這裡沒有人弱小到需要他的保護,反倒是他,成了那個需要人攙扶回去的。
高立祥再次握緊武器,張嘴想要呼喊出那人的名字,聲音卻被硬生生的卡在喉間。他是想求救嗎?又或者是想要撒嬌?在這個大家都竭盡所能地生存下去,保護著彼此的場合之下,只希望那人可以回過頭來看一眼自己,讓自己放下懸在那裡的心。
有時候,一些感情,在是毒的同時,也可以是一種藥。
遙遠的過去,有誰如此對自己說過;當時的高立祥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。對他來說,除了跟那些同伴的兄弟情之外,其餘的感情都是多餘的事物。雖然不會拒絕,但也不會刻意去追求,一切都順其自然,而要捨棄時捨棄即可,不用讓那些感情影響自己太多,當察覺到不對勁蝕,他就會選擇主動離開,所以當時的他無法理解這件事情。
然而如今,他知道了。
向著晴空伸出的手,總是貪婪的期望著指尖可以觸碰到那如暖陽般的溫度;以保護為名裝飾著的獨佔欲,只是讓太陽只屬於自己;做出的每一個約定,帶著想藉此將人綁在自己身邊的不純念頭。 那份感情如毒一般侵蝕著自己的腦袋,將自己的心理,變成連自己都會退避三舍的,不可告人的心思;卻又像是藥一樣,治癒著這些日子內心感受到的空缺,讓他逐漸對未來、對明天還有對「活下去」這件事情充滿期待。 如果讓你知道我這麼遜的一面,你會對我失望嗎。 在心中如此詢問的同時,不知道是錯覺還是真有此事,高立祥總覺得自己與在防毒面罩下的雙眼對上,從而隱約的看到那人的笑容。即使沒有以言語相告,但他彷彿能夠聽到對方充滿活力,又帶了點雀躍和羞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阿祥才不遜呢。
看來比起「毒」,這份感情「藥」的成分佔了比較多一些。
血液自掌心流入武器之中,本來還是巨剪型態的災武發出怒吼,轉變型態,變成一把巨劍。高立祥可以感覺到自己心臟的鼓動越來越強烈,血液在身體裡快速的流通,腦中就像是有個不屬於自己的意識在向自己怒吼,想要追求刺激、渴求著更多的鮮血。即使是過去血氣方剛的自己,也不曾像這樣,產生如此衝動的念頭。 「——啊啊,不能嘆氣,不能產生負面想法,這樣就會想要嘆氣了。」 高立祥抬起頭,深吸了一口氣後輕輕呼出。 就把這一切當作是一場遊戲吧,一場堵上性命的鬼抓人。 踩在地上,踏出的步伐比他想像的還要輕快。他不再刻意的去閃躲攻擊,而是用跟銀甲有類似功用的劍刃去擋下攻擊。飛揚的塵土帶著碎石,石礫砸在劍刃的平面上發出響亮的叮叮噹噹聲,就像是在幫他的動作打節拍一樣。他以前就不太會玩那些電動遊戲,但這或許就是所謂的背景音樂吧,高立祥在心中,如此愜意的想著。 在這樣的世界,這樣的情況之下,能夠保持樂觀心情,能夠享樂的那個人才是贏家。 向前衝的腳步不再帶有任何的遲疑,閃著銀光的大劍輕鬆地切開了災厄鮭。不過就是切魚,對他來說沒什麼難的。屬於原本生物的肉塊散落,銀色的鎧甲化作細粉飄散在空中,早就已經習慣的腥味此時此刻對高立祥而言也沒有造成任何的影響。 這裡沒有任何人需要保護,他只要顧好自己——也顧好對自己來說重要的那個人就好,但是他相信,就算是原本在空中的怪物屍塊突然落下,那個人一定也有辦法自己閃開或是有其他方法卻到不會被砸到。 所以他要做的就只有放手在這場遊戲裡面玩到最後,然後安全的回去。即使狼狽又如何,就算受了點傷也無所謂,只要能回去,只要能再牽起那個人的手就好。 隨著心情的改變,高立祥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似乎也變得輕快了許多,是因為心境不同?還是因為有了這個目標,所以腎上腺素還是什麼鬼的東西開始作用讓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,高立祥不知道,也沒有打算知道,畢竟那對他來說並不是重要的事情。 怪物刺耳的聲音還有打鬥產生的噪音攻擊著他的耳膜,但高立祥卻只是輕鬆地哼著連自己也說不出曲名的旋律,揮舞著大劍模樣就像是把整個戰場都當作是他的料理台。 下一個、下一個、再下一個。 高立祥的戰鬥模式不再是直接給予敵人一個致命傷,而是在造成致命傷之後,還會仔細地再補上幾下攻擊,斬斷所有災獸有可能再跳起來打誰一下的可能性,奪去災獸的行動能力。擊倒變成了肢解,戰勝變成了殲滅。 伊甸蝠的翅膀的薄膜被他切裂,失去了飛行的能力;腳掌自腳踝處被完美的切開,剝奪了行走的能力;尖銳的爪子前方被乾淨的分開,阻止了爬行離開的能力。原先充滿了威脅的災獸如今變成了俎上肉,直到確保敵人沒有行動能力,大刀揮下,斬斷了頭顱。負責拆解食材的廚師才離開現場,把目標準向下一個災獸,減少其他人的壓力,保存力氣繼續應付那個在戰場上肆虐的「前人類」,而自己也可以透過這樣的行為,讓自身能夠更加地投入戰場之中。
這是在玩弄獵物嗎? 否。 這是在展現自己的力量嗎? 否。
時不時冒出的疑惑與擔憂,都在下個瞬間又被自己內心的另一道聲音否決掉,得到了答案。那或許就是在擺脫了所有包袱後,最原始的高立祥的心思吧,那個連他自己也都很少察覺到的,衝動的一面。 金屬聲響徹戰場,轉眼間闢出一條路到了人型怪物的面前,大劍與武器一般的突變手臂相撞。看著比自己還要高的人型怪物,高立祥反而笑了出來。 「你都吃什麼才長那麼大的啊?教教我們營地裡的小孩子們吧。」 他自己也知道,這是一段不會得到回應的對話,但那又如何?短暫的接觸了之後,他立刻收回大劍向後徹拉開距離。下一秒,武器手臂成了血盆大口向著自己而來,高立祥勉強的轉過身,接著毅然決然地把大劍往張大的口中塞。尖牙合起來的瞬間,他聽到了金屬碰撞的清脆聲,以及從武器傳來的,彷彿要被尖牙絲裂開的痛楚。或許是因為這不按理出牌的行動,人型怪物下一秒就鬆開了口,讓高立祥得以抽回手。 他可以看到其他方向也有不同夥伴在攻擊著敵人,而他的攻擊在不知不覺間轉變為牽制。就像他前面做的一樣,他想要為夥伴們減輕負擔,而夥伴們也在支撐著彼此。
大哥們,我現在不只有一個重要的人,也有一群好兄弟姐妹們喔。
高立祥笑了,不是那種因為情緒高漲的笑,不是那種苦笑,不是那種為了炒熱氣氛而露出的笑容。那是一個很平靜的,像是感到了滿足的笑容。 即便身體發出了哀號,即便手腳開始感到沉重,他卻不曾停下動作。直到最後一刻——直到身體裡的血液都像是要被抽乾了一樣。力竭的他倒在地上,看著其他湧上的人,身上帶著大大小小的傷口,卻意外的感覺不到疼痛。 他趴在地上,看著銀色巨人跪地倒下。那像是在祈禱的樣子,口中說著的話,一句都傳達不到高立祥的耳中。在意識模糊,眼前所見彷彿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紗之際,他看到有人走到了自己的面前,伸出手把自己扶了起來。熟悉的高度跟體溫,雖然臉被面具遮住,但他還記得之前曾經看到過的擔憂表情。
——假如能夠守護他的藍天,會需要變成像那個怪物的樣子,或許他也會做出一樣選擇吧。